经浮生一世,无铅华
任清魂一缕,不受封
世.无.华
天朝的宗庙朽了,祭祀的鼎斑驳了颜色,刻痕的花纹里凝住青黑,那香火熏着的天命福佑啊,怕也就这么朽坏了。
朝歌城整天下着阴雨,闷得摘星楼也生了霉气。
檀板霓裳,纤舞妙歌,酒欢夜宴吗,有日子没见了。
歪在锦绣丝棉的床榻上,她把玩着王赐的三寸青玉凌锋的小剑。不知道为什么,当日看人进贡来这小玩意,就喜欢得很,王疼她,要什么也给的,玩厌了天下的奇物,唯这小剑一直陪着身边,会这么喜爱,真是连她自己也不懂了呢。
王在玉台栏杆边上立了一个多时辰,一动没动,定定望着远方,她便在后面一直看着王,静着气儿地看。
宫里宫外,传了些不好的话,她只恨自己没在王听到以前,阻了那些口。
“成汤气运黯然,当失天下;凤鸣岐山,西周已生圣主。”
话是这样传的。
她不信。
她的王,不该输的。
她的君,该是笑着的。
* * *
流光易抛……
那日,梳洗罢,乌丝云鬓,玉颜红唇,十五岁的女子看着青铜镜,清清一笑。
今日央了母亲要学绣花,她想好的,等学会了,要在绣帕描上一对花色的小雀儿,跟偷偷看到母亲房中的那对好看的鸟儿一样,改日出嫁的日子,送给夫君。
今日定要想法逃了先生的课,后园春都快尽了,定要去看看那一双小蝶儿有没有飞走……
父亲近日在外征战,常见母亲叹气,偏又不说与她听,今晚她要陪了母亲坐在堂上,守着灯花,等父亲兄长传消息……
莲步轻身,进了后厅,抬头却见父亲快步而来,青白着脸色。
她盈盈笑开,是父亲回来了。
父亲提剑:“冤家!汝兄为人所擒,汝城为人所困,汝亲为人所趁,宗庙为人所有;为汝一人,断我一门!”
青锋寒光,夺命的色彩,逼面而来。
她惊,她跪,她低头,她说:“女儿不肖。”
闭了眼,听命,受死。
* * *
父亲的剑始终没有刺下。
“都是我生此不肖女,遭致无穷祸。”父亲花白的头发,憔悴的面容,剑弃于地,再不看她一眼。
那么,女儿的命,便可以救城么?
传说中的仁厚长者飞鸿传书:“——女受宫帏之宠,父享椒房之贵,一利。冀州水镇,满宅无惊,二利。百姓无涂炭之苦,三军无杀戮之伤,三利。”。
父亲侧目她一眼。
她看出来了,她的父亲,她的兄长,都不能再为她而战了。
“女儿蒲柳弱质,本无长处,如今长兄为人所欺,父母为人所困,家亡城破之际,女儿岂敢爱惜身躯,独善闺中。女儿愿以身挡难,入宫俸君。”
她抬头,清清朗朗的声音,清清朗朗的眼神。
父亲一声叹息。“我安敢爱惜一女,自取败亡?”
那个清晨,花飞梦灭。
女儿的命,便是可以救城么?
* * *
万人以上的,不是她的夫君,是王。
“犯臣之女妲己,愿奉君王万万岁。”她移步翩翩进午门,过了九龙桥,到了九间殿,站在滴水檐下,她低头,她不敢看,她就这样手执象笏见君王。
被弃的女儿不知罪从何来,只知讨了那高高在上人的笑,她的父兄才有命活,她尽了所能,心里还寒着。
殿上人命她抬头。
她抬眼。
面前就是九五至尊,普天之下,莫非王土,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她在他面前,是烟尘般的小。
君王带着笑看她。君王有双深深的眼睛,黑亮亮地让她心慌,君王有高高的身材,欺身过来让她意乱,君王伸手抬起她的下巴,说:“别怕,美人。”君王深深地笑,笑到眉梢眼角……
那一刻,她突然开口:“要妾身的命,便可救城么?”
商王哈哈一笑,俯下身子,轻抚她的朱唇,悠悠开口:“美人的命只为美人而活,就象朕的命只为朕自己而活。”
这个男人,她知道,自己已经爱上。
* * *
“皇后,你在想什么?”君王摸去忧愁,转身笑颜相对。
* * *
她的王始终对她温柔,她知道,十几年常侍君王,他的喜怒哀乐,她知道。
她的王很强,才华傲凌百官,心智堪辱众臣,她的王有鹰一般无羁的灵魂,她的王有先知一般的敏锐。
她见过王在社庙里焚香占卜,后来,她的王问她,可信天意?
信的,她说。
王哈哈一笑,说,朕也信的。
她看到王眼角的一瞥伤痛,心尖便针刺般的疼起来。
妾身能侍奉王,便是妾身信着的天意。她说。
那,就让朕高兴,让朕一直笑着。他端端凝视她的眼,她读不懂里面的言语,她便照着王要的去做。
* * *
“臣妾在想……有个礼物要送给王呢。”她一笑抹过万千心绪,斜在王的肩头轻声说。
“怎样的礼物?”王问。
她召了人上来,拉着那女子的手,牵到商王身边:“舞女喜媚,王看这模样生得可好?”
……
她的王要她笑,她便笑,就算要死,她也便陪他死就是了。
* * *
西歧的叛军真入了朝歌了,若不是彻夜听见牧野的战鼓,看见透红的篝火映天,她是怎么也不信的。
他们叛了她的王!
王却很平静。
王要她自行逃生去: “美人的命只为美人而活,朕的命却要跟国运一起存亡。”
她天神般的男人穿上护甲,非战不可。
为什么?为什么?不是早已放弃了吗?!
一起走,一起走,把这千里江山丢与他们!
王说:“成汤的王,要站着死。”
“成汤的王后要和王一起死。”她泪水晶莹。
“……”王的眼神柔情万千,深深在她唇上印下一吻,“我不准!”
转身跨马离去。
* * *
她的王败回来了,全部臣民弃了他们的国君。新主已立,旧主当死。
她的王不见她,自己着了朝服,一步步走上摘星楼,俯拜了皇天先祖,自焚,那承了他们年华喜悦的楼啊,灰飞烟灭。
她在寿仙宫只能看着,心,碎到无泪。
挥剑杀了喜媚。王的人,不可以苟活。
闯入宫门的,意气风发的是武王,白发飘飘的是姜尚,还有无数英姿飒爽的将军战士,武王义正词严:
“你这狐狸精,媚惑天子,扰乱朝纲,还不领罪受死?!
她袖住了青锋玉剑在腕边,堂堂站立,清清朗朗,不急不缓,淡淡一笑,说:
“身为臣下,叛国背盟的是君,欺主妄上的是君,媚民结党的是君,拥兵坏纲的是君,妾身何罪之有?!”
“若是为社稷苍生,君为何从未进书荐言,谏劝教正?!
若是为黎民百姓,君为何盟津会诸侯,计算天命,兀自还师?!
若是为人间道义,君为何包藏祸心,坐视王之积虐失政?!
君以义、礼、道、仁为出师名,怎会不知为人臣责,本当竭忠尽智,匡扶朝纲?!
何况君家祖父本为商王所赐死,君之出兵叛国,其心实难测断。
君今以媚惑之名将社稷之灾推至妾身,却不知君之忠不比妾身全心奉主,君之义不比妾身愿同生死,君实无立场指控妾身!”
言毕。乌丝云鬓,散在风中,她昂首站立,在众人前,冰冷的玉剑在白玉的腕上深深一划,鲜血冲涌而出。
抬头望向远方摘星楼的熊熊火焰,她如花珠唇边,浅浅微微漾出一丝笑,娇颜依然:
“王,你的皇后是要为你而死的。”
清魂一缕,不受封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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◆《封神演义》
1、 苏护不觉含泪点头言曰:“冤家!为你,兄被他人所擒,城被他人所困,父母被他人所杀,宗庙被他人所有,生了你一人,断送我苏氏一门!”正感叹间...
2、护接书开拆。书曰:西伯侯姬昌百拜冀州君侯苏公麾下;昌闻:‘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’今天子欲选艳妃,凡公卿士庶之家,岂得隐匿。今足下有女淑德,天子欲选入宫,自是美事。足下竟与天子相抗,是足下忤君。且题诗午门,意欲何为?足下之罪,已在不赦。足下仅知小节,为爱一女,而失君臣大义。昌素闻公忠义,不忍坐视,特进一言,可转祸为福,幸垂听焉。且足下若进女王廷,实有三利:女受宫闱之宠,父享椒房之贵,官居国戚,食禄千钟,一利也;冀州永镇,满宅无惊,二利也;百姓无涂炭之苦,三军无杀戮之惨,三利也。公若执迷,三害目下至矣;冀州失守,宗社无存,一害也;骨肉有族灭之祸,二害也;军民遭兵燹之灾,三害也。大丈夫当舍小节而全大义,岂得效区区无知之辈以自取灭亡哉。昌与足下同为商臣,不得不直言上渎,幸贤侯留意也。草草奉闻,立候裁决。谨启。” 苏护看毕,半晌不言,只是点头。
3、 护曰:“姬伯前日来书,真是救我苏氏灭门之祸。此德此恩,何敢有忘!我兒,我想君臣之义至重,君叫臣死,不敢不死,我安敢惜一女,自取败亡哉。今只得将你妹子进往朝歌,面君赎罪。你可权镇冀州,不得生事扰民。我不日就回。”全忠拜领父言。苏护随进内,对夫人杨氏将“姬伯来书劝我朝王”一节细说一遍。夫人放声大哭。苏护再三安慰。
◆《史记--周本纪》
1、 诸侯皆曰:“纣可伐矣。”武王曰:“女未知天命,未可也。”乃还师归。
2、纣走,反入登于鹿台之上,蒙衣其殊玉,自燔于火而死。
3、已而至纣之嬖妾二女。二女皆经自杀。武王又射三发,击以剑,斩以玄钺,县其头小白之旗。
《史记》说:
帝纣资辨捷疾,闻见甚敏;材力过人,手格猛兽;知足以距谏,言足以饰非;矜人臣以能,高天下以声
,以为皆出己之下。
如封神言,纣王坐享太平,万民乐业,风调雨顺,国泰民安,四夷拱手,八方宾服。
至进香后,国才成为季世之末。
不敢辩自己没有亲眼见到的事,也不敢轻信他人之言,只是觉得这段公案,非常有趣。